摘要

2026年9月16日至17日，全国先进制造业大会在北京召开，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就发展先进制造业作出重要指示，明确要求“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加快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这一重要指示为“十五五”时期我国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根本遵循。

本文以产业经济学为分析框架，系统回顾“十四五”时期（2021—2025年）我国先进制造业发展的基本事实与阶段性成就，深入剖析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的时代背景与战略逻辑，提出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三维并进的高质量发展路径，并就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推动传统产业焕新、新兴产业壮大与未来产业前瞻布局作出机制分析。研究发现：“十四五”期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由2020年约26.5万亿元增长至2025年约34.7万亿元，制造业增加值连续16年位居全球第一、占全球比重接近30%；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占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比重由2022年的15.5%提升至2025年的17.1%，装备制造业占比由31.8%提升至36.8%；工业机器人产量由2021年的36.6万套增长至2025年的77.3万套，新能源汽车产量由2020年的146万辆增长至2025年的1652.4万辆，造船完工量国际市场份额连续保持在55%以上。与此同时，我国制造业仍面临“大而不强、全而不精”的结构性矛盾，在集成电路先进制程设备、EDA工具、高端数控机床、科学仪器、高端新材料等环节存在明显短板。

本文进一步对“十五五”时期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高技术制造业占比、数字化研发设计普及率、单位工业增加值能耗等关键指标进行中性与乐观情景测算，并从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体系、产业链韧性与安全备份、龙头企业与专精特新企业融通生态等方面提出政策建议。研究认为，“十五五”时期应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以智能化提升全要素生产率，以绿色化重塑竞争力来源，以融合化拓展产业边界，以自主可控保障产业链安全，推动我国由制造大国向制造强国稳步迈进。

本文的边际贡献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基于“十四五”五年完整数据序列，系统刻画了我国先进制造业从规模扩张到结构升级、从数字化普及到智能化深化的演进轨迹；二是将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作为有机整体加以分析，揭示三者之间相互渗透、相互强化的协同机制；三是结合“十五五”规划建议与2026年全国先进制造业大会精神，对关键指标进行情景测算并提出可考核的政策建议。本文的分析框架对于理解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制造业发展战略具有参考价值，也可为后续开展细分行业实证研究提供事实基础。

关键词：先进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产业链自主可控；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十五五”规划

一、引言

（一）研究背景

2026年9月16日至17日，全国先进制造业大会在北京以电视电话会议形式召开。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李强出席会议并讲话，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张国清作总结讲话。会议期间，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近日就发展先进制造业作出重要指示。据新华社2026年9月17日电，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先进制造业不断发展壮大，创新力、竞争力、综合实力显著增强，制造强国建设迈出坚实步伐。”他进一步强调：“新征程上，要以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加快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有力支撑。”

这一重要指示标志着我国制造业发展战略在“十四五”圆满收官、“十五五”谋篇布局的历史节点上实现了新的跃升。从“十四五”时期《“十四五”智能制造发展规划》《“十四五”工业绿色发展规划》等专项部署，到2024年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提出“抓紧打造自主可控的产业链供应链”，再到2025年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我国制造业发展的政策脉络一以贯之又不断深化。“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部署109项重大工程，把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摆在各项战略任务的突出位置。

从国际环境看，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演进，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生物技术、新能源等领域群体性突破加速重塑全球产业版图。与此同时，大国博弈加剧，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面临重构压力。美国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通胀削减法案》等政策工具虹吸全球半导体与绿色产业资本，欧盟推出《净零工业法案》《欧洲芯片法》并自2026年起实施碳边境调节机制，主要经济体普遍将制造业回流与产业链安全上升为国家战略。在这一背景下，研究“十五五”时期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的机制、路径与政策，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

（二）研究意义

从理论层面看，先进制造业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骨干，是实体经济的核心载体。产业经济学研究表明，制造业具有显著的技术外溢效应、就业吸纳效应和供应链带动效应，制造业生产率提升是全要素生产率增长的主要来源。在数字技术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的新阶段，制造业的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转型不仅是技术路线选择问题，更是涉及生产函数变革、竞争优势重塑与产业安全保障的系统性工程。系统梳理“十四五”时期我国先进制造业发展的基本事实，提炼其发展机制，对于丰富中国特色产业经济学理论具有积极意义。

从实践层面看，“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积蓄势能的关键五年。面对全球产业链重构、科技竞争加剧与国内经济结构转型的多重挑战，如何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推动三类产业有序更替，直接关系到中国式现代化的物质技术基础。本文通过对“十四五”数据的系统梳理与“十五五”情景的量化展望，试图为政策制定提供经验证据与决策参考。

（三）研究方法与数据来源

本文采用文献分析、统计描述与情景测算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在文献层面，系统梳理党中央全会文件、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工业和信息化部等部门专项规划及权威研究机构报告；在数据层面，主要采用国家统计局历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工业和信息化部行业运行数据、海关总署进出口数据、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研究报告及新华社、人民日报等权威媒体公开报道。需要说明的是，部分细分指标（如全国数字化研发设计工具普及率、关键工序数控化率最新年度值、工业碳排放年度绝对值等）在本次研究范围内未查到权威连续序列，本文相应采用定性表述或以可得年份数据替代，不作臆测。涉及产业链瓶颈的部分数据，本文优先采用官方发布与权威研究机构口径，对存在多来源不一致或未经官方证实的信息，按定性方式处理。

二、“十四五”时期我国先进制造业发展的基本事实与阶段性评估

（一）总量规模：制造业增加值稳步扩张，全球地位持续巩固

“十四五”时期，我国制造业总体规模稳步扩大。全部制造业增加值由2020年的约26.5万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约34.7万亿元，2025年比上年增长6.1%，占GDP比重稳定在25%左右。2025年全部工业增加值达41.7万亿元，比上年增长5.8%；全年国内生产总值达140.19万亿元，比上年增长5.0%。从全球格局看，我国制造业增加值连续16年位居全球第一，占全球比重接近30%，约为第二名美国的两倍量级。在全球500余种主要工业产品中，我国约有220余种产品产量居世界首位。2024年，全球制造业企业500强中有64家为中国制造业企业。2026年上半年，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为26.2%，比三年前提高0.4个百分点，表明在服务业占比上升的大趋势下，制造业基本盘得到有效稳固。

从增长速度看，2021—2024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年均增长5.4%，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保持领先。2026年以来，工业生产延续恢复态势：1—8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3%，8月当月制造业增加值增长6.1%，其中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2.1%，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6.7%。制造业PMI在2025年持续低于荣枯线后，于2026年二季度均值回升至50.2%，8月大型企业PMI达50.6%，装备制造业PMI为51.4%，高技术制造业PMI为52.9%，显示先进制造业景气度明显高于传统行业。

（二）结构升级：高技术制造业与装备制造业比重持续提升

“十四五”时期，我国制造业结构升级步伐加快，最突出的特征是高技术制造业与装备制造业占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比重持续提升。高技术制造业占比由2022年的15.5%提升至2025年的17.1%，四年间提高1.6个百分点；2025年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9.4%，高于规模以上工业3.5个百分点。装备制造业占比由2022年的31.8%提升至2025年的36.8%，四年间提高5.0个百分点；2025年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9.2%，对规模以上工业增长贡献率保持在45%以上。近10年来，高技术制造业、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分别年均增长约10%和超过8%，成为拉动工业增长的主引擎。

重点产品产量高速增长是结构升级的直观体现。工业机器人产量由2021年的36.6万套增长至2025年的77.3万套，五年间翻了一番以上，2025年同比增长28.0%；我国连续11年成为全球最大工业机器人市场，2025年工业机器人出口增长48.7%，首次实现净出口。新能源汽车产量由2020年的146万辆跃升至2025年的1652.4万辆，2025年销量达1649万辆，连续11年位居全球第一；2026年6月新能源汽车零售渗透率达62.8%，连续三个月超过60%；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及关键材料产量在全球占比超过70%。造船完工量由2023年的4232万载重吨增长至2025年的5369万载重吨，国际市场份额达56.1%，新接订单占69.0%，手持订单占66.8%，三大指标连续15年位居全球第一。C919大型客机自商业运营以来安全运行超过15万小时，载客突破800万人次，通航26座城市，中国商飞提出到2029年实现年产能200架的目标。

（三）创新投入：研发强度稳步提升，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强化

“十四五”时期，我国研发投入持续加大。全社会研发经费由2023年的33278.2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39262亿元，研发经费与GDP之比由2.58%（修订后）提升至2.80%；2025年基础研究经费达2778亿元，比上年增长11.1%，占研发经费比重达7.08%，创历史新高。“十四五”时期全社会研发经费年均增长约10%。从企业主体看，规模以上制造业企业研发经费占营业收入比重超过1.6%，企业研发经费占全社会研发投入总量的四分之三以上。2023年规模以上工业企业R&D经费支出20969.9亿元，R&D经费与营业收入之比为1.54%。

优质企业梯队不断壮大。截至2025年底，全国累计培育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76万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1862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过14万家，科技型中小企业超过60万家，有效期内高新技术企业达50.4万家。“小巨人”企业以占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中小企业3.5%的数量，贡献了9.6%的营业收入和13.7%的利润，研发投入强度达7%，发明专利总量46万项，户均26.6项。2025年规模以上工业“小巨人”企业增加值同比增长9%，显著高于工业平均水平。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达33家，国家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66个，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80个，产业创新生态持续完善。

（四）数字化绿色化转型：智能工厂与绿色制造体系基本成型

数字化转型方面，截至2025年底，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开展数字化改造比例达89.6%，数字化设备普及率达57.7%；截至2026年9月，全国已建成5.6万余家基础级、9000余家先进级、500余家卓越级智能工厂，培育15家领航级智能工厂；全球灯塔工厂109座，中国占比近一半。规模以上制造业企业AI技术应用普及率超过30%，工业互联网已覆盖全部工业大类。2025年中国智能算力规模达1590 EFLOPS，AI企业超过6000家，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预计突破1.2万亿元。

绿色化转型方面，“十四五”时期规模以上工业单位增加值能耗累计下降超过13.5%，完成“十四五”规划目标；单位工业增加值水耗累计下降29%。截至2026年8月，国家绿色工厂累计达8336家，其产值占规模以上制造业总产值比重由“十三五”末的9%提升至22%；国家绿色工业园区491家，国家绿色供应链管理企业727家。绿色工业园区单位工业增加值能耗、水耗仅为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二和四分之一。2025年万元GDP二氧化碳排放下降5.0%，清洁能源发电量达42481亿千瓦时，增长14.4%，风电光伏装机历史性超过火电。

（五）全球地位与外贸外资：新三样出口高增长，制造业利用外资保持规模

“十四五”时期，我国制造业国际竞争力持续增强。2025年货物出口总额达136851亿元，增长11.2%；高技术产品出口增长13.2%，拉动出口增长2.4个百分点。“新三样”（电动载人汽车、锂电池、太阳能电池）出口规模接近1.3万亿元，五年增长3.5倍；其中电动汽车出口393万辆，增长73.1%。2026年前8个月，锂电池出口增长34.4%，汽车出口增长47.1%，船舶出口增长29.8%，工业机器人出口增长13%；2026年前7个月集成电路出口总额达2160亿美元，已超过2025年全年。制造业实际使用外资2025年为1855.1亿元，高技术制造业实际使用外资占制造业比重保持在10%以上；2024年制造业领域外资准入限制实现全面“清零”。

（六）存在短板：大而不强、全而不精的结构性矛盾

在肯定成就的同时，必须清醒认识到我国制造业仍存在“大而不强、全而不精”的结构性矛盾。一是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在集成电路先进制程设备与材料、EDA工具、高端数控机床、科学仪器仪表、高端新材料等环节对外依存度较高；二是制造业增加值率和利润率偏低，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恢复基础尚不牢固，2026年1—8月制造业投资同比仍为下降1.7%，企业扩产意愿偏弱；三是区域发展不平衡，大型企业PMI处于扩张区间而中小型企业PMI仍低于荣枯线；四是传统产业改造升级任务依然繁重，钢铁、石化、建材等高耗能行业节能降碳压力较大。这些短板构成了“十五五”时期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必须直面的问题。

表1 “十四五”时期我国制造业主要指标对照表（2021—2025年）

注：表中“—”表示该年度未查到权威公开数据或不适用；2021—2024年制造业增加值为依据2020年26.5万亿元与2025年34.7万亿元及增速推算的近似区间数，精确年度绝对值以国家统计局公布为准。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工业和信息化部、海关总署历年统计公报及发布会数据整理。

三、“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的时代背景与战略逻辑

（一）大国博弈与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竞争

进入2020年代中期，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格局正在发生深刻调整。一方面，以美国为首的部分西方国家对我国实施“小院高墙”“脱钩断链”政策，在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等领域实施出口管制与投资限制。据BCG预测，2024—2032年全球晶圆制造投资约2.3万亿美元，其中28%流向美国，而相关法案实施前这一比例仅约9%。美国《芯片与科学法案》与《通胀削减法案》通过大规模补贴虹吸全球产业资本与人才。欧盟推出《净零工业法案》《欧洲芯片法》，并自2026年起对钢铁、水泥、铝、化肥等高碳产品征收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关税。德国发布微电子战略，计划向英特尔、台积电等企业提供大额补贴。这些政策客观上加剧了全球产业竞争与产业链区域化、近岸化趋势。

另一方面，跨国企业出于风险分散考虑，正在由单一主基地布局转向“一个主基地加多个备用互补基地”的“1+N”多点布局。2017—2024年，中国占美国进口份额由21.6%持续下降。但需要客观看到，产业链重构并非完全替代，而是伴随成本与效率的再平衡。麦肯锡等机构研究指出，将制造业从中国迁往越南、印度等地短期将推高生产成本。我国拥有完整产业配套体系、超大规模市场与工程师红利，在全球产业链中的枢纽地位短期内难以替代。2025—2026年我国“新三样”及高端装备出口保持高速增长，表明我国制造业竞争力在开放中持续增强。

（二）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加速演进

当前，以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生物技术、新能源、新材料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其速度、广度、深度前所未有。人工智能大模型与制造场景的深度融合正在重构研发设计、生产制造、运维服务全流程。2026年1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八部门印发《“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提出到2027年推动3—5个通用大模型在制造业深度应用、形成全覆盖行业大模型、推出1000个高水平工业智能体、打造100个工业高质量数据集、推广500个典型应用场景。人形机器人、具身智能、6G通信、可控核聚变、脑机接口、生物制造等前沿方向加速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为制造业开辟新赛道。

从技术经济范式看，数字技术具有通用目的技术特征，其与制造业的融合将产生强烈的互补性创新与生产率提升效应。智能算力规模的快速扩张、工业互联网平台的广泛部署、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的推进，共同构成了制造业智能化转型的技术底座。我国在智能算力、5G基站、工业互联网标识解析等新型基础设施方面已形成规模优势，为“人工智能+制造”行动提供了良好基础。

（三）中国式现代化对实体经济根基的内在要求

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必须建立在坚实的实体经济基础之上。制造业是实体经济的主体，是技术创新的主战场，是就业的蓄水池和国际竞争力的根本支撑。从国际经验看，主要发达国家在工业化中后期曾出现“去工业化”倾向，导致产业空心化、就业结构恶化和贫富差距扩大；此后又纷纷提出“再工业化”“制造业回归”战略。这一历史教训表明，保持制造业比重基本稳定、推动制造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发展，是现代化进程中必须把握的战略主动。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十五五”规划建议把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摆在各项战略任务的第一条。这表明，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不是权宜之计，而是支撑中国式现代化的长期战略选择。制造业作为科技创新的主要载体和全社会劳动生产率提升的主要来源，其高质量发展直接关系到现代化经济体系的成色与国家综合实力的跃升。

（四）我国制造业“大而不强、全而不精”的基本矛盾

客观认识我国制造业的发展阶段，是制定正确战略的前提。经过数十年快速发展，我国已建成全球规模最大、品类最齐全的制造业体系，220余种工业产品产量居世界第一。但也要看到，我国制造业在全球价值链中总体仍处于中低端环节，附加值率偏低；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部分基础零部件、基础材料、基础工艺、基础软件存在短板；产业集中度和企业国际竞争力与制造强国相比仍有差距。从企业结构看，龙头企业引领力与生态主导力有待增强，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面临成本高、人才缺、数据不通等障碍。从区域看，东部沿海地区制造业升级较快，中西部地区承接产业转移与绿色化转型任务较重。这些矛盾决定了“十五五”时期必须在“做大”的基础上更加突出“做强”，实现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效益的转变。

四、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先进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三维路径

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指示明确要求“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这三者不是彼此孤立的三条平行线，而是相互渗透、相互强化的有机整体：智能化为绿色化和融合化提供技术工具，绿色化为智能化和融合化提供价值导向，融合化为智能化和绿色化拓展应用场景与市场空间。“十五五”时期应统筹推进三维路径，形成协同效应。

（一）智能化：新一代智能制造、工业互联网与AI+制造

1. 新一代智能制造体系建设

智能制造是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驱动力。“十四五”期间，我国已构建起“基础级—先进级—卓越级—领航级”四级智能工厂梯度培育体系。截至2026年9月，全国已建成5.6万余家基础级智能工厂、9000余家先进级智能工厂、500余家卓越级智能工厂，并培育15家领航级智能工厂；全球灯塔工厂109座中中国占比近一半。这一梯度体系的形成，标志着我国智能制造已从试点示范走向规模化推广。

“十五五”时期，智能制造发展的重点将从“机器换人”的自动化普及阶段，迈向“数据驱动”的智能化深化阶段。一是要推动智能工厂从单工位、单车间智能化向全流程、全价值链智能化升级，实现研发设计、生产制造、物流仓储、售后服务的端到端集成；二是要夯实智能软硬件基础，突破工业芯片、工业操作系统、工业软件等关键环节；三是要加快构建高质量标准体系，2025年3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标准委印发《国家智能制造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4版）》，为智能制造标准化提供了技术依据。

2. 工业互联网与数字化转型普及

工业互联网是智能制造的网络底座。截至2026年，我国工业互联网已覆盖全部工业大类，在原材料、装备制造、消费品等行业形成了一批标杆平台。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开展数字化改造比例达89.6%，数字化设备普及率达57.7%。但也要看到，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仍面临“不愿转、不敢转、不会转”的难题。“十五五”时期应通过数字化转型城市试点、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城市试点等政策工具，降低转型门槛。2024年12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务院国资委、全国工商联联合印发《制造业企业数字化转型实施指南》，为企业转型提供了路线图。

3. “人工智能+制造”纵深推进

2026年1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八部门印发《“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标志着AI与制造融合进入系统化推进阶段。该意见提出到2027年的量化目标：推动3—5个通用大模型在制造业深度应用，形成全覆盖行业大模型，推出1000个高水平工业智能体，打造100个工业高质量数据集，推广500个典型应用场景，培育2—3家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生态主导型企业。2026年4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数据局联合启动“模数共振”行动，推动大模型与制造业数据资源对接。从产业实践看，美的、海尔等龙头企业已以工业智能体矩阵推进全场景智能制造，工业机器人产量2025年增长28.0%、2026年上半年继续增长28.0%，3D打印设备产量2026年上半年增长48.5%，显示AI赋能制造业的技术经济可行性正在快速兑现。

（二）绿色化：制造业碳达峰、绿色制造体系与循环经济

1. 工业领域碳达峰与节能降碳

制造业是能源消费和碳排放的主要部门，也是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关键领域。“十四五”时期，规模以上工业单位增加值能耗累计下降超过13.5%，完成规划目标；2025年万元GDP二氧化碳排放下降5.0%。2022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生态环境部联合印发《工业领域碳达峰实施方案》，2022年六部门联合印发《工业能效提升行动计划》（工信部联节〔2022〕76号）。2026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印发《工业绿色低碳发展“十五五”规划》，并印发建筑、钢铁、炼油、合成氨、水泥、电解铝、数据中心、煤电等行业节能降碳专项行动计划。“十五五”时期，工业绿色低碳发展的重点将从能耗强度下降转向碳排放总量控制与强度下降双控协同，推动钢铁、石化、建材等高耗能行业率先达峰。

2. 绿色制造体系建设

我国已构建起以绿色工厂、绿色工业园区、绿色供应链管理企业为主体的绿色制造体系。截至2026年8月，国家绿色工厂累计达8336家，其产值占规模以上制造业总产值比重由“十三五”末的9%提升至22%；国家绿色工业园区491家，国家绿色供应链管理企业727家。绿色工业园区单位工业增加值能耗、水耗仅为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二和四分之一，显示出集聚化绿色转型的规模效应。“十五五”时期，应进一步扩大绿色制造体系覆盖范围，推动绿色工厂从标杆企业向全行业普及，从单厂绿色化向园区循环化改造延伸。

3. 循环经济与资源高效利用

发展循环经济是制造业绿色化的重要内容。“十四五”时期单位工业增加值水耗累计下降29%，2025年清洁能源发电量达42481亿千瓦时、增长14.4%。“十五五”时期，应推动工业固废、再生资源、废旧动力电池、废旧装备等的循环利用，推动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回收利用体系建设，发展再制造产业。2026年印发的《节能装备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6—2028年）》为节能装备产业发展提供了政策支撑。同时，应积极应对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等国际贸易规则变化，推动出口产品碳足迹核算与认证体系建设，增强我国制造业绿色贸易竞争力。

（三）融合化：数实融合、服务型制造与产业链融通

1. 数实融合与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深度融合

融合化是制造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的重要途径。李强总理在全国先进制造业大会上强调，要“推动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深度融合，创新发展服务型制造”。服务型制造通过从卖产品向卖“产品+服务”转型，拓展制造业企业的价值空间。大型装备制造企业普遍开展远程运维、全生命周期管理、系统解决方案等服务，服务收入占比持续提升。“十五五”时期，应推动制造业企业由单纯加工制造向研发设计、品牌运营、供应链管理、售后服务等高端环节延伸，提高产品附加值和全要素生产率。

2. 产学研用融合与科技成果转化

融合化不仅发生在产业间，也发生在创新链与产业链之间。我国已建成33家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累计部署100多项未来产业创新“揭榜挂帅”攻关任务。2026年7月，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应急管理部、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证监会、中国科学院、国家文物局等七部门启动2026年工信领域创新任务揭榜挂帅，围绕未来产业、装备制造、信息技术、通信、人工智能、消费品6个方向、24个专题系统布局。“产业出题、科技答题”机制不断完善，在量子科技、核聚变等领域推动科研院所向企业转变，如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2025年挂牌，标志着从院所“唱主角”向企业“挑大梁”转变。

3. 产业链上下游融通与大中小企业协同

融合化还体现为产业链上下游企业之间的协同制造与资源共享。龙头企业发挥生态主导作用，带动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融入供应链体系。截至2025年底，全国1.76万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中，超过半数在细分市场全球占有率第一，平均全球市场占有率超过20%，90%分布在产业基础领域。龙头企业通过供应链开放、能力平台共享、联合技术攻关等方式，带动中小企业专业化发展。“十五五”时期，应进一步构建“龙头企业+专精特新+单项冠军+科技型中小企业”的融通发展生态，形成大中小企业共生共荣的产业组织格局。

五、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的机制与瓶颈

（一）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体系：新型举国体制与揭榜挂帅

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首先要健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新型举国体制。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明确提出“健全强化集成电路、工业母机、医疗装备、仪器仪表、基础软件、工业软件、先进材料等重点产业链发展体制机制”。“十五五”规划建议进一步要求“全链条推动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基础软件、先进材料、生物制造等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决定性突破”。

在攻关机制上，我国已形成“揭榜挂帅”“赛马”“军令状”等多种组织方式。2026年工信领域创新任务揭榜挂帅覆盖6个方向、24个专题，累计部署100多项未来产业攻关任务。新型举国体制的优势在于能够集中优势资源办大事，但也需要处理好政府与市场、科技与产业、当前与长远的关系，避免重复投入和低水平竞争。“十五五”时期，应进一步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推动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

（二）“卡脖子”环节现状与突破路径

从分环节国产化进展看，我国在多个关键领域已取得阶段性突破，但部分高端环节仍存在明显短板。半导体设备方面，晶圆厂已安装设备中国产占比已升至约35%，十年间由约4%提升至约36%；芯片自给率2026年6月约为70%，但先进制程、高端芯片仍存在差距。EDA工具整体国产化率不足15%，其中数字后端工具国产化率不足20%。高端数控机床方面，2025年五轴机床整体国产化率达59.5%，国内市场份额首次超过进口，但3微米以上超精密机床、光栅尺、精密转台等仍依赖进口。航空发动机方面，国产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已进入适航取证与装机验证阶段，但高温合金单晶叶片、主轴轴承、控制系统等仍需持续攻关。机器人核心零部件方面，谐波减速器、RV减速器、伺服电机国产化取得进展，但超精密加工、长寿命一致性等指标仍有提升空间。高端新材料方面，ArF级光刻胶等高端产品国产化率极低，28nm节点实现小批量供应，14nm及更先进节点仍待突破。

需要客观指出的是，部分环节的国产化率数据在不同来源间存在差异，本文采用官方发布或权威研究机构口径。对于市场传闻性质的技术突破（如特定型号光刻机交付等），在未经官方证实前不作为既成事实引用。科学仪器仪表等领域的国产化率缺乏权威连续数据，应在后续研究中通过行业协会和专业机构报告补充。

从突破路径看，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应遵循“点线面结合”的原则。在“点”上，聚焦少数决定产业链安全的关键产品和关键工艺，集中优势资源实施攻坚；在“线”上，围绕整机产品牵引核心零部件、核心材料、核心软件协同突破，避免单点突破而系统仍受制于人的局面；在“面”上，完善创新生态，建设中试平台、检验检测、标准认证等公共服务体系，降低创新成本和风险。同时要看到，国产化替代不是简单的“去风险化”或“自给自足”，而是在开放合作中提升自主可控能力，在全球分工中维护产业链安全与效率的平衡。对于我国已具备优势的环节，应继续巩固全球领先地位；对于仍存在差距的环节，应通过市场应用反哺技术迭代，形成“研发—应用—反馈—改进”的正向循环。

表2 我国重点领域“卡脖子”环节现状与突破进展（2025—2026年）

资料来源：根据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开发布、高盛研究报告、行业公开报道及上市公司公告整理。部分数据为行业估算，具体以官方发布为准。

（三）产业链韧性与安全备份

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不仅要突破单点技术瓶颈，还要增强产业链整体韧性与安全备份能力。一是要建立产业链供应链风险监测预警体系，对关键原材料、核心零部件、关键设备的供应安全进行动态评估；二是要推动关键产品和技术的多元化供给，避免对单一国家或地区的过度依赖；三是要加强战略储备与应急保障能力建设，对能源、粮食、关键矿产、核心元器件等实施必要的战略储备。在全球产业链“1+N”布局趋势下，我国既要巩固国内产业链完整性优势，又要在全球范围内布局多元化供应链，实现自主可控与开放合作的统一。

（四）龙头企业与专精特新企业融通生态

产业链自主可控离不开大中小企业协同的产业组织生态。截至2025年底，我国已形成“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单项冠军—专精特新小巨人—专精特新中小企业—科技型中小企业”的多层次企业梯队：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33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1862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76万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过14万家，科技型中小企业超过60万家，有效期内高新技术企业50.4万家。“小巨人”企业以3.5%的数量贡献9.6%的营业收入和13.7%的利润，研发投入强度达7%。

“十五五”时期，应进一步强化龙头企业的生态主导作用，支持龙头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向中小企业开放供应链、数据、标准和测试验证资源；同时完善专精特新企业培育机制，在融资、人才、政府采购、首台（套）政策等方面给予支持，推动更多中小企业成长为细分领域“隐形冠军”。通过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构建自主可控、安全高效、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链生态。

六、三类产业有序更替：传统产业焕新、新兴产业壮大、未来产业前瞻布局

推动产业有序更替是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核心任务。李强总理在全国先进制造业大会上明确要求“加快新兴产业规模应用，加强未来产业前瞻布局，推动传统产业焕新升级”。“十五五”规划建议分别从“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两个维度作出部署。三类产业不是简单替代关系，而是传统产业为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提供物质基础与市场空间，新兴产业为传统产业改造提供技术支撑，未来产业为长远发展储备新动能的梯次演进关系。

（一）传统产业改造升级

传统产业是我国制造业的基本盘，也是就业和税收的重要载体。钢铁、石化、纺织、机械、家电、食品等传统行业占我国工业比重较高，其改造升级直接关系到制造业整体素质提升。“十四五”时期，我国确定26个第二批制造业新型技术改造城市试点，新支持35个城市实施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试点，印发电力装备、轻工、石化化工、钢铁、有色、建材等重点行业数字化转型实施方案。

在绿色化改造方面，2026年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加力推进石化化工行业老旧装置更新改造行动方案（2026—2029年）》，全国石化化工规模以上生产企业超过2.7万家。钢铁行业推进短流程炼钢和富氢碳循环技术，石化行业推广高效精馏和微反应技术，纺织行业发展小浴比染色和超临界二氧化碳染色技术，家电食品行业推进智能化与绿色化升级。宝武集团在低碳冶金、氢基竖炉直接还原等方向开展示范，美的、海尔等龙头企业以工业智能体矩阵推进全场景智能制造。“十五五”时期，传统产业改造升级的重点是数字化转型与绿色化改造协同推进，以技改投资带动设备更新和效率提升。

从国际比较看，传统产业焕新不是我国独有的现象，而是全球制造业竞争的共同主题。欧盟通过《工业加速器法案》应对美国产业政策竞争，德国推动钢铁行业脱碳，日本推进“社会5.0”下的制造业转型。我国传统产业焕新具有独特优势：一是超大规模内需市场为新技术、新工艺、新装备提供了丰富的应用场景；二是完整的产业配套体系使技术改造能够快速在行业内扩散；三是数字基础设施先发优势为中小企业低成本转型创造了条件。“十五五”时期应充分发挥这些优势，推动传统产业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效益”转型，从“制造”向“智造”跃升。

（二）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壮大

战略性新兴产业是制造业增长的主引擎。2025年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9.4%，占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比重达17.1%；数字产品制造业增加值增长9.3%，占规模以上工业比重12.5%。新能源汽车产量达1652.4万辆，充电桩产量达574.5万个；太阳能电池产量达83274.3万千瓦；“新三样”出口规模接近1.3万亿元，五年增长3.5倍。绿色低碳产业产值约11万亿元，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比上年提高约2个百分点，风电光伏装机历史性超过火电。

在新能源领域，我国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及关键材料产量全球占比超过70%，宁德时代2026年1—7月中国动力加储能电池累计出口216.6GWh，同比增长43.9%。在航空航天领域，C919大型客机商业运营稳步推进，2025年中国商飞全年交付41架客机。在生物医药、低空经济、新材料等领域，一批新兴产业集群加速形成。全国已培育66个国家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80个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十五五”时期，应推动新能源、新材料、新能源汽车、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化发展，巩固和扩大全球竞争优势。

需要指出的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面临国际竞争加剧与产能阶段性过剩并存的双重挑战。新能源汽车、光伏、锂电池等优势领域在快速扩张的同时，也出现了阶段性产能过剩和价格竞争加剧的问题。张国清副总理在全国先进制造业大会总结讲话中强调，要“加快构建高质量标准体系，持续整治无序非理性竞争”。“十五五”时期，应在保持发展势头的同时，更加注重发展质量，通过标准引领、行业自律、环保能耗约束等手段，推动新兴产业从“规模扩张”向“质效提升”转变，避免低水平重复建设和内卷式竞争损害长期竞争力。

（三）未来产业前瞻布局

未来产业是培育新质生产力、抢占全球产业竞争制高点的关键。“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并提出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2026年1月中央政治局就前瞻布局和发展未来产业进行集体学习。

从标志性进展看，量子科技领域已实现超导量子计算机、光量子计算机量子优越性验证，原子钟、磁力仪样机研制成功；可控核聚变领域，“中国环流三号”2025年实现原子核温度1.17亿摄氏度、电子温度1.6亿摄氏度“双亿度”稳态运行，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2025年挂牌，规划2027年开启燃烧实验、2035年建成首个工程实验堆、2045年左右建成首个商用示范堆；6G领域已形成超过300项关键技术储备，启动第二阶段技术试验；人形机器人领域，中国2025年出货量占全球约84.8%，宇树、智元、优必选等企业加速产业化；脑机接口领域，武汉、上海、北京等地建设概念验证中心与未来产业场景实验室；生物制造在医药健康、日化美妆、绿色能源等行业实现广泛应用。未来产业尚处于技术成熟度较低的导入期，需要政府在基础研究、概念验证、中试平台、首台套政策等方面给予耐心资本和长期支持。

从国际比较看，主要经济体均在加速布局未来产业。美国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国家人工智能倡议法案等政策支持前沿技术研发；欧盟通过《净零工业法案》和《欧洲芯片法》聚焦关键技术主权；日本、韩国分别发布下一代产业战略和半导体强国战略。我国在人形机器人、6G、量子通信、新能源等部分方向已形成并跑乃至领跑优势，但在量子计算算法、脑机接口临床转化、可控核聚变商业化时间表等方面仍存在不确定性。“十五五”时期，应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选择具备基础和优势的方向集中突破，同时通过开放合作融入全球创新网络，避免在所有方向全面铺开而导致资源分散。

表3 三类产业有序更替重点方向表

资料来源：根据“十五五”规划建议、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开文件及新华社报道整理。

七、“十五五”时期先进制造业发展的量化展望与情景分析

（一）关键指标基线与测算逻辑

基于“十四五”时期的发展趋势与“十五五”规划目标导向，本文对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高技术制造业占规模以上工业比重、数字化研发设计工具普及率、单位工业增加值能耗等关键指标进行情景测算。需要说明的是，由于部分细分指标（如全国数字化研发设计工具普及率最新年度值、关键工序数控化率全国值等）未查到权威连续序列，本文以“十四五”末期可得数据为基线，结合政策导向进行趋势外推，测算结果为区间估计而非精确预测。

测算逻辑如下：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以2025年约25%为基线，考虑“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的政策导向，假设中性情景下稳定在25%左右，乐观情景下通过先进制造业占比提升和传统产业改造使其回升至26%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占比以2025年17.1%为基线，按“十四五”期间年均提高约0.5个百分点的趋势外推；单位工业增加值能耗以“十四五”累计下降13.5%为基线，结合碳达峰要求按年均下降3%—4%外推。

（二）中性与乐观情景测算

中性情景假设：全球经济温和增长，我国经济保持中速增长，产业政策按既定节奏推进，外部环境不发生重大恶化。在此情景下，到2030年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稳定在25%左右，高技术制造业占规模以上工业比重提升至20%左右，装备制造业占比提升至40%左右，单位工业增加值能耗较2025年累计下降15%左右，规模以上制造业企业AI应用普及率提升至50%以上。

乐观情景假设：“人工智能+制造”行动取得显著成效，新一轮科技革命成果加速产业化，新型举国体制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上取得决定性突破，高水平对外开放持续推进。在此情景下，到2030年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回升至26%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占比提升至22%以上，数字化研发设计工具普及率达到90%以上，单位工业增加值能耗较2025年累计下降18%—20%，工业机器人产量较2025年翻一番，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光伏等优势产业全球占比保持在较高水平。

表4 “十五五”时期先进制造业关键指标情景测算表（2030年预期）

注：本表为基于“十四五”末期数据与政策导向的趋势性测算，非官方预测目标，仅供研究参考。资料来源：作者根据国家统计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开数据测算。

（三）情景不确定性与风险提示

上述情景测算存在若干不确定性。一是外部环境风险，全球贸易保护主义加剧、地缘政治冲突升级可能影响我国制造业出口和产业链安全；二是技术突破节奏风险，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存在不确定性，部分“卡脖子”环节突破周期可能长于预期；三是宏观经济周期风险，国内需求不足、企业投资意愿偏弱可能影响制造业转型升级节奏；四是绿色转型成本风险，碳减排成本上升可能对高耗能行业造成短期冲击。政策制定中应充分考虑这些不确定性，保留政策弹性，加强监测预警。

从国际经验看，制造业占GDP比重并非越低越好。部分发达国家在“去工业化”过程中出现产业空心化后，又通过“再工业化”政策试图恢复制造业比重，但收效有限。我国作为人口规模巨大的发展中国家，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具有特殊重要性。“十五五”时期，应在服务业持续发展的同时，通过先进制造业壮大和传统产业改造，使制造业占比稳定在25%左右并力争稳中有升。同时应看到，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不仅是数量问题，更是质量问题：提升制造业增加值率、利润率和劳动生产率，比单纯追求规模扩张更具长远意义。

八、政策建议

基于前述分析，本文从八个方面提出“十五五”时期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的政策建议，力求可操作、可考核。

（一）实施制造业根基稳固工程，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

一是将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纳入地方经济高质量发展考核体系，避免过早“去工业化”；二是加强制造业投资引导，扩大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投资，稳定制造业投资增速；三是优化制造业空间布局，推动东部地区高端化引领、中西部地区承接转移与绿色化转型并重，因地制宜培育先进制造业集群。

（二）纵深推进“人工智能+制造”行动，夯实智能软硬件基础

一是落实《“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量化目标，到2027年形成1000个工业智能体、100个工业高质量数据集；二是支持制造业大模型、工业操作系统、工业芯片等基础软硬件攻关；三是深化“模数共振”行动，推动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建设；四是开展智能制造梯度培育，推动更多企业从基础级向先进级、卓越级、领航级跃升。

（三）健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新型举国体制

一是聚焦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基础软件、先进材料、生物制造等重点领域，滚动实施制造业重点产业链高质量发展行动；二是完善“揭榜挂帅”“赛马”机制，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三是加大基础研究投入，确保基础研究经费占研发经费比重稳步提升；四是强化产业基础再造工程，突破基础零部件、基础材料、基础工艺、基础软件瓶颈。

（四）构建产业链韧性与安全备份体系

一是建立重点产业链供应链风险监测预警平台，对关键原材料、核心零部件实施动态评估；二是推动关键产品多元化供给和战略储备，避免单点依赖；三是支持企业在全球范围内优化布局，实现自主可控与开放合作统一；四是完善出口管制与进口替代协同机制，对“卡脖子”环节实施精准支持。

（五）推动制造业绿色低碳转型

一是落实《工业绿色低碳发展“十五五”规划》，推动钢铁、石化、建材等高耗能行业率先达峰；二是扩大绿色工厂、绿色工业园区、绿色供应链管理企业覆盖范围，力争到2030年国家绿色工厂突破1万家；三是加快节能降碳技术改造，落实各行业节能降碳专项行动计划；四是建立健全制造业碳足迹核算与认证体系，积极应对碳边境调节机制等国际贸易规则变化。

（六）实施三类产业有序更替工程

一是推动传统产业焕新升级，扩大技术改造城市试点覆盖，实施石化化工老旧装置更新改造；二是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推动新能源、新材料、新能源汽车、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优势产业集群化发展；三是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在量子科技、人形机器人、脑机接口、生物制造、6G、可控核聚变等方向布局概念验证中心和中试平台，培育耐心资本。

（七）完善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生态

一是支持龙头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向中小企业开放供应链和测试验证资源；二是健全专精特新企业培育机制，力争到2030年“小巨人”企业达到2.5万家以上；三是完善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首批次新材料、首版次软件政策，支持创新产品应用；四是加强制造业人才培养，扩大工程师队伍规模，完善职业教育与产教融合机制。

（八）深化制造业高水平对外开放

一是全面落实制造业外资准入“清零”政策，稳定制造业利用外资规模；二是推动高技术产品出口高质量发展，巩固“新三样”出口优势，培育工业机器人、高端机床、船舶等新出口增长点；三是积极参与全球产业规则制定，推动绿色贸易、数字贸易规则对接；四是保护外资企业合法权益，营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

九、结论与展望

“十四五”时期是我国先进制造业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五年。制造业增加值由约26.5万亿元增长至约34.7万亿元，连续16年位居全球第一；高技术制造业和装备制造业占比持续提升，工业机器人、新能源汽车、造船等优势产业实现全球领跑；智能工厂梯度体系基本成型，绿色制造体系不断完善；专精特新企业梯队持续壮大，产业链自主可控能力稳步增强。这些成就为“十五五”时期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奠定了坚实基础。

面向“十五五”，我国制造业发展面临全球科技革命、大国博弈、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三重背景叠加的新形势。本文研究表明，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必须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以智能化提升全要素生产率，以绿色化重塑竞争力来源，以融合化拓展产业边界；必须把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作为战略基点，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上取得决定性突破；必须推动传统产业焕新、新兴产业壮大、未来产业前瞻布局三类产业有序更替，形成梯次接续的产业结构。

展望2030年，在中性情景下，我国制造业将保持合理比重，高技术制造业占比提升至20%左右，制造业数字化绿色化转型取得显著进展；在乐观情景下，制造业占GDP比重有望回升至26%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占比突破22%，若干未来产业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实现这一目标，需要政府、企业、科研机构和金融体系协同发力，以新型举国体制突破关键瓶颈，以市场化机制激发企业活力，以高水平开放拓展发展空间。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坚强领导下，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我国一定能够如期实现从制造大国向制造强国的历史性跨越，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坚实的物质技术基础。

本研究也存在若干局限。一是受公开数据可得性限制，部分细分指标未能获得连续时间序列，情景测算带有趋势外推性质，精确性有待提高；二是产业链瓶颈环节的国产化率数据多来自行业研究机构，不同口径存在差异，后续研究应通过一手调研加以校准；三是本文以定性分析为主，未能构建严格的计量模型对政策效果进行因果识别。未来研究可在行业数据丰富的基础上，运用双重差分、合成控制等方法评估具体产业政策的实施效果，并在企业微观数据层面检验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转型对企业生产率和利润率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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