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十四五'时期（2021—2025年），我国最终消费率由2020年的55.4%提升至2025年的56.9%，居民消费率由37.9%上升至40.0%，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的年均贡献率为58.8%，消费重新成为经济增长的第一拉动力。然而，横向比较看，我国居民消费率仍显著低于美国（约67.9%）、日本（约55%）、德国（约53%）和印度（约55%），也低于全球平均水平约17个百分点；2026年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仅增长1.3%，1—8月累计增长1.1%，消费复苏动能偏弱，'供强需弱'格局未根本改变。

本报告基于国家统计局、中国人民银行、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民政部、商务部等官方渠道发布的2021—2026年统计数据，系统回顾'十四五'时期居民消费发展的基本事实，从收入分配、社会保障与预防性储蓄、人口结构与老龄化、住房市场调整与财富效应、就业与青年就业、消费环境、公共服务供给七个维度，剖析制约居民消费提振的深层次机制。研究发现，住户存款在2022年新增17.84万亿元的历史峰值后连续三年维持年均约15.9万亿元的高位，反映居民预防性储蓄动机依然强劲；2025年末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已达15.9%，60岁及以上占比达23.0%，人口老龄化对消费结构和消费倾向形成深层约束；2025年12月不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仍达16.5%，青年就业压力直接影响家庭预期和消费决策。

在机制分析基础上，本报告构建了从短期刺激到长效机制的政策框架，系统梳理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二十届四中全会《'十五五'规划建议》、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以及《扩大内需战略规划纲要（2022—2035年）》《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等政策部署。报告采用居民消费率提升空间法、收入—消费弹性法和国际比较法三种方法，对'十五五'时期居民消费潜力进行量化测算。以2025年GDP总量140.19万亿元、居民消费率40.0%为基年，假设2026—2030年GDP年均名义增速为4%—5.5%区间，设定悲观、中性、乐观三种情景，分别对应2030年居民消费率提升至42%、44%、46%。测算结果显示：悲观情景下2030年居民消费支出约71.7万亿元，五年累计增量约15.6万亿元；中性情景下约78.8万亿元，累计增量约22.7万亿元；乐观情景下约84.5万亿元，累计增量约28.4万亿元。报告进一步从城乡、收入群体、消费类别三个维度拆解消费潜力，并提出八条可操作、可考核的政策建议。

关键词：十五五规划；居民消费率；消费长效机制；消费潜力测算；扩大内需；预防性储蓄；人口老龄化

一、引言

1.1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消费是经济增长的持久动力，也是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直接体现。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始终把扩大内需作为战略基点。2022年1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扩大内需战略规划纲要（2022—2035年）》，明确提出'坚定实施扩大内需战略、培育完整内需体系，是加快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的必然选择'。2024年7月，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首次在中央全会文件中提出'完善扩大消费长效机制'。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将'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列为'十五五'重大任务之一，提出'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并专节部署'大力提振消费'。

从现实紧迫性看，2026年以来消费增速明显放缓。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248722亿元，同比增长1.3%；1—8月累计327569亿元，同比增长1.1%，8月当月仅增长0.4%，显著低于2025年全年3.7%的水平。与此同时，上半年GDP同比增长4.7%，较2025年全年5.0%有所回落。消费增速持续低于GDP增速，表明内需不足已成为制约经济回升向好的关键因素。在此背景下，系统回顾'十四五'消费发展成就、深入剖析制约消费的深层机制、科学测算'十五五'消费潜力并提出长效机制建设路径，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本报告的核心问题是：在'十四五'消费率有所回升但仍显著低于国际平均水平的基础上，'十五五'时期居民消费率还能提升多少？需要建立怎样的长效机制才能将潜在消费能力转化为现实消费需求？这些问题不仅关系到2035年远景目标的实现，也关系到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人民生活品质的实质性提升。

1.2 '十四五'时期消费发展的总体回顾

'十四五'时期是我国消费发展极不平凡的五年。国家统计局'十四五'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指出，'十四五'时期我国消费率平均为55.9%，比'十三五'时期上升0.1个百分点；其中居民消费率平均为39.2%，比'十三五'时期上升0.3个百分点；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平均为58.8%，比'十三五'时期上升10.0个百分点。最终消费率由2020年的55.4%提升至2025年的56.9%，提高1.5个百分点；居民消费率从2020年的37.9%上升至2025年的40.0%，成为最终消费率明显提升的主要因素。

从总量看，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由2021年的440823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501202亿元，五年跨越50万亿元大关；服务零售额在2023年起新发布指标后，2023—2025年年均增长8%以上，显著快于商品零售。从结构看，服务性消费支出占居民消费支出比重由2021年的44.2%波动上升至2025年的46.1%，居民消费结构持续优化。从城乡看，城乡居民收入比由2021年的2.50倍缩小至2025年的2.31倍，农村居民收入增速持续快于城镇。总体而言，'十四五'时期消费市场在疫情冲击下展现出强大韧性，消费对经济增长的基础性作用进一步巩固。

1.3 '十五五'时期的阶段性特征（2026—2030）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五年，居民消费发展面临全新的阶段性特征。第一，经济增速换挡与发展方式转型叠加。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经济增长预期目标设定为4.5%—5%，较'十四五'时期5%左右的年均增速有所放缓，居民收入增速也将相应趋缓，消费增长的收入基础发生变化。第二，人口结构发生根本性转折。2025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32338万人，占比23.0%；65岁及以上人口22365万人，占比15.9%；出生人口仅792万人，人口自然增长率为-2.41‰，连续四年负增长。少子化与老龄化并行，将从消费能力、消费意愿、消费结构三个维度深刻重塑消费格局。第三，住房市场深度调整进入新阶段。2025年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88101万平方米，销售额83937亿元，分别较2023年下降21.1%和28.1%；70城二手房价格环比连续下行，居民杠杆率虽有所回落（NIFD口径2025年末59.4%，较上年下降2.0个百分点），但财富效应转弱对消费的抑制仍在持续。第四，数字经济与绿色转型催生新型消费。2025年全国网上零售额15.97万亿元，新能源汽车销量1649万辆、新车渗透率47.9%，新消费动能正在加速形成。第五，政策框架从短期刺激转向长效机制建设。《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于2026年7月获国务院批复，这是消费领域第一份国家级专项规划，标志着促消费政策进入系统化、制度化新阶段。

1.4 研究方法、数据来源与文章结构

本报告采用规范分析与实证测算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在规范分析层面，综合运用宏观经济学消费理论（包括凯恩斯绝对收入假说、弗里德曼持久收入假说、莫迪利亚尼生命周期假说等），构建'收入—预期—供给—环境'四维分析框架，系统识别制约居民消费的深层机制。在实证测算层面，采用三种方法交叉验证：一是居民消费率提升空间法，对标国际经验测算我国居民消费率的合理提升区间；二是收入—消费弹性法，基于历史数据估算居民收入增长对消费增长的带动效应；三是扩展线性支出系统（ELES）思想指导下的国际比较法，作为前两种方法的交叉验证。

本报告所有数据均来自国家统计局、中国人民银行、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民政部、商务部、文化和旅游部、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医疗保障局、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官方发布渠道，以及世界银行WDI数据库和NIFD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公开报告。数据检索截止日为2026年9月19日。凡官方未正式公布精确数值的指标，本报告均明确标注'根据公开数据推算'或说明口径，绝不臆造。

全文共分七章。第一章为引言；第二章系统评估'十四五'时期居民消费发展的基本事实；第三章从七个维度剖析制约消费的深层机制；第四章构建长效机制的理论逻辑与政策框架；第五章为核心章节，对'十五五'居民消费潜力进行三情景量化测算；第六章提出八条政策建议；第七章为结论与展望。

二、'十四五'时期居民消费发展的基本事实与阶段性评估

2.1 消费总量：GDP、社零、最终消费支出的五年轨迹

'十四五'时期，我国经济总量持续扩大，消费总量同步增长但增速有所波动。从GDP总量看，现价GDP由2021年的1143670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1401879亿元，五年累计增长22.6%；不变价增速分别为8.1%、3.0%、5.2%、5.0%、5.0%，两年平均增速5.1%。人均GDP由2021年的80976元提升至2025年的99665元，接近10万元大关。

从最终消费支出对GDP增长的贡献率看，五年间波动剧烈：2021年为65.4%，2022年受疫情冲击骤降至33.3%，2023年强劲反弹至82.7%，2024年回落至44.0%，2025年回升至52.0%。贡献率的大幅波动反映了消费在疫情冲击与恢复过程中的不稳定性，也说明消费作为增长第一拉动力的基础尚不牢固。从最终消费率看，支出法口径下由2020年的55.4%提升至2025年的56.9%，提高1.5个百分点；居民消费率由37.9%提升至40.0%，提高2.1个百分点。

从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看，2021年为440823亿元（+12.5%），2022年受疫情冲击微降至439733亿元（-0.2%），2023年恢复性增长至471495亿元（+7.2%），2024年483345亿元（+3.5%），2025年突破50万亿元达501202亿元（+3.7%）。五年间社零年均名义增速约3.6%，显著低于GDP名义增速约5.2%，表明商品消费市场的扩张速度滞后于经济总量扩张速度。从结构看，2025年商品零售额443220亿元，餐饮收入57982亿元；服务零售额2023年增长20.0%、2024年增长6.2%、2025年增长5.5%，服务消费增速快于商品消费的趋势明确。

2.2 收入与消费支出：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与消费支出

收入是消费的基础。'十四五'期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由2021年的35128元增长至2025年的43377元，名义年均增长5.3%，实际年均增长5.0%。其中，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由47412元增至56502元，名义年均增长4.6%；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由18931元增至24456元，名义年均增长6.6%。农村收入增速持续快于城镇，城乡收入倍差由2.50倍缩小至2.31倍，这是'十四五'时期收入分配领域最积极的变化之一。

从消费支出看，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由2021年的24100元增长至2025年的29476元，名义年均增长5.2%，实际年均增长4.5%。其中，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由30307元增至35869元，名义年均增长4.3%；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由15916元增至20259元，名义年均增长6.2%。值得注意的是，2022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实际增速为-0.2%，是疫情冲击下唯一的负增长年份；2023年恢复性增长9.0%（实际），2024—2025年回归至5.1%和4.4%的常态水平。

从消费倾向看，2025年全国居民平均消费倾向（人均消费支出/人均可支配收入）约为67.9%，较2021年的68.6%略有下降。这一变化与同期住户存款持续高增相互印证，表明居民储蓄倾向有所上升，消费意愿恢复滞后于收入恢复。

2.3 消费结构：八大类支出、服务消费占比、新型消费

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9476元，八大类支出结构呈现以下特征：食品烟酒支出8631元，占比29.3%；居住支出6397元，占比21.7%；交通通信支出4306元，占比14.6%；教育文化娱乐支出3489元，占比11.8%；医疗保健支出2573元，占比8.7%；生活用品及服务支出1667元，占比5.7%；衣着支出1554元，占比5.3%；其他用品及服务支出859元，占比2.9%。从增速看，其他用品及服务（+11.2%）、教育文化娱乐（+9.4%）、交通通信（+8.3%）、生活用品及服务（+7.7%）增速较快，反映发展型享受型消费增长动能较强；而医疗保健（+1.0%）、居住（+2.1%）、食品烟酒（+2.6%）增速较慢，基础消费趋于饱和。

服务性消费是'十四五'消费结构升级的主线。2025年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13602元，增长4.5%，占人均消费支出比重46.1%，与2024年持平。其中城镇居民服务性消费支出17367元，占比48.4%；农村居民8173元，占比40.3%。城乡服务消费占比差距达8.1个百分点，农村服务消费升级空间广阔。从文旅消费看，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人次65.22亿（+16.2%），出游总花费6.30万亿元（+9.5%），均超过疫情前2019年水平。A级景区接待游客75.1亿人次，规上文化及相关产业企业营业收入15.2万亿元（+7.4%）。

新型消费快速成长。2025年全国网上零售额15.97万亿元（+8.6%），连续13年居全球第一；其中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13.09万亿元，占社零比重26.1%。新能源汽车销量1649万辆（+28.2%），新车渗透率47.9%，出口261.5万辆；'新三样'合计出口规模约1.28万亿元，较2020年增长约3.5倍。商务大数据监测显示，2025年手机、智能机器人网零额分别增长20.5%和18%，线上服务消费增长22%，数字消费、绿色消费、智能消费成为新的增长极。

2.4 城乡与区域差异

城乡差距是我国消费发展不平衡的集中体现。从收入看，2025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6502元，农村居民24456元，倍差2.31倍；从消费支出看，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35869元，农村居民20259元，倍差约1.77倍。城乡消费倍差小于收入倍差，主要原因是农村居民居住等刚性支出占比较高、边际消费倾向较高。从恩格尔系数看，2025年城镇为28.3%，农村为31.8%，农村恩格尔系数仍比城镇高3.5个百分点，反映农村居民消费结构仍处于较低层次。从服务消费看，城镇服务消费占比48.4%，农村仅40.3%，差距更为显著。

从区域看，2025年东部地区消费品零售额约25.2万亿元，'十四五'年均增长4.8%；中部地区约12.4万亿元，年均增长6.2%；西部地区约10.5万亿元，年均增长5.1%；东北地区约2.0万亿元，年均增长3.0%。中部地区增速最快，东北地区增速最慢，区域消费发展不平衡特征突出。东部地区凭借人口集聚、收入水平和消费供给优势，仍然占据全国消费市场的半壁江山。

2.5 消费率的国际比较与差距

横向国际比较是判断我国消费率水平的重要参照。根据世界银行WDI数据，2024年我国最终消费率为56.7%（国家统计局口径2025年为56.9%），居民消费率为40.0%。同期美国最终消费率约81.5%，居民消费率约67.9%；日本最终消费率约75.4%，居民消费率约55%；德国最终消费率约71%，居民消费率53.0%；印度最终消费率约67.4%—70.7%，居民消费率约55%。我国最终消费率比全球平均水平低约17个百分点，居民消费率比美国低约28个百分点，比日本、德国、印度低约13—15个百分点。

国际比较表明，我国居民消费率不仅低于发达经济体，也低于处于相近发展阶段的中等收入国家。这一差距既反映了我国高储蓄、高投资的经济结构特征，也反映了社会保障体系尚不健全、公共服务供给不足等体制性因素。需要指出的是，跨国比较存在统计口径差异：各国居民消费支出的统计范围、政府消费与居民消费的划分标准不尽相同，且发展阶段、文化传统、人口结构存在差异，因此不宜简单对标。但即便考虑这些因素，我国居民消费率偏低的基本判断是成立的，提升空间是客观存在的。

2.6 存在的主要短板

综合五年数据，'十四五'时期消费发展虽取得积极进展，但仍存在以下短板：第一，居民消费率提升幅度有限。尽管居民消费率由2020年的37.9%提升至2025年的40.0%，五年仅提高2.1个百分点，年均提升不足0.5个百分点，且提升主要发生在2023年疫情后恢复阶段，内生增长动力不足。第二，消费增速波动较大。2022年社零负增长、2023年高基数恢复、2024—2025年增速回落至3.5%—3.7%，2026年上半年进一步降至1.3%，消费增长的稳定性不强。第三，居民预防性储蓄动机依然强劲。2022年住户存款新增17.84万亿元的历史峰值后，2023—2025年分别新增16.67万亿、14.26万亿、14.64万亿元，年均新增约15.9万亿元，显著高于2021年9.9万亿元的水平。第四，服务消费供给仍不充分。教育、医疗、养老、托育等领域优质供给不足，制约了服务消费潜力释放。第五，青年就业压力突出。2025年12月不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达16.5%，较2024年12月的约15.7%继续上升。

表1 '十四五'时期主要消费指标对照表（2021—2025年）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各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十四五'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中国人民银行各年金融统计数据报告。注：2022年65岁及以上人口比重公报未列示；2024年GDP历史数据经第五次全国经济普查修订。

三、制约居民消费提振的深层次机制分析

3.1 收入分配机制：劳动报酬占比、城乡差距、群体差距

收入分配是决定消费能力和消费倾向的根本性制度因素。从宏观分配格局看，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建议》明确提出'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这从政策层面印证了劳动报酬占比偏低是制约消费的核心矛盾之一。从城乡差距看，2025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6502元，农村居民24456元，绝对差距达32046元，虽较'十三五'末的差距有所收敛，但绝对规模仍然庞大。农村居民收入水平低、消费倾向高，是消费潜力最大的群体，但受收入水平和公共服务制约，其消费潜力尚未充分释放。

从群体差距看，国家统计局未按收入五等份分组发布2025年详细数据，但从最低工资标准和社会救助规模可间接观察低收入群体的状况。2025年10月，全国31个省份第一档月最低工资均已超过2000元，上海最高2740元、北京2540元。与此同时，2025年末城市低保对象595万人、农村低保对象3340万人、农村特困人员445万人，全年临时救助2399万人次。庞大的低收入和困难群体收入增长缓慢，边际消费倾向最高但消费能力最弱，是制约整体消费率提升的结构性瓶颈。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提出'着重保护劳动所得，完善要素参与分配政策制度，在社会财富增长的同时，努力提高居民收入水平'，正是对这一矛盾的回应。

3.2 社会保障与预防性储蓄：住户存款高增、社保覆盖与保障水平

预防性储蓄是理解我国居民消费行为的关键钥匙。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统计数据显示，住户存款新增在2021年为9.9万亿元，2022年骤增至17.84万亿元的历史峰值，2023—2025年分别为16.67万亿、14.26万亿、14.64万亿元，三年平均新增约15.9万亿元，较2021年高出约60%。即便在2025年货币政策持续宽松、存款利率多次下调的背景下，住户存款仍维持高增，说明居民储蓄行为主要出于预防性动机而非收益性动机。

从社会保障覆盖看，截至2025年末，基本养老保险参保107599万人，基本医疗保险参保133068万人，失业保险参保24918万人，长期护理保险参保30854.76万人（约3.09亿人）。覆盖面上已实现制度全覆盖，但保障水平仍有较大提升空间。以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为例，全国最低标准由2023年的103元/月提高至2024年的123元、2025年的143元、2026年的163元，三年累计提高60元，但绝对水平仍然偏低。中央财政2025年下达基本养老保险补助资金约1.2万亿元。基本医疗保险参保率稳固在95%，但大病保险、医疗救助的兜底作用仍需加强。社会保障水平的不足直接强化了居民的预防性储蓄动机，是居民消费率偏低的重要制度性原因。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要建立和完善扩大居民消费的长效机制，使居民有稳定收入能消费、没有后顾之忧敢消费'，精准指出了这一机制症结。

3.3 人口结构与老龄化：少子化、老龄化、劳动年龄人口收缩

人口结构是影响消费率的基础性、长期性因素。'十四五'期间，我国人口结构发生深刻转折。2025年末全国总人口140489万人，较2021年减少771万人；出生人口792万人，较2021年的1062万人下降25.4%；人口自然增长率-2.41‰，连续四年负增长。60岁及以上人口2025年末达32338万人，占比23.0%，较2023年的21.1%提高1.9个百分点；65岁及以上人口22365万人，占比15.9%；65岁及以上老年抚养比23.1%。16—59岁劳动年龄人口比重2025年为60.6%，较2021年的62.5%下降1.9个百分点。

人口老龄化对消费的影响是双重的。一方面，老年人口收入水平相对较低、医疗保健支出占比高、消费倾向较低，整体拉低居民消费率；另一方面，老龄化催生养老、健康、护理等银发消费需求，2025年享受老年人津补贴5353.8万人，长期护理保险享受待遇192.91万人，养老服务市场正在快速扩大。少子化则直接抑制母婴、教育、托育等消费。2025年出生人口仅792万人，较2016年峰值1786万人下降55.7%。为应对这一趋势，2025年7月中办、国办印发《育儿补贴制度实施方案》，对3岁以下婴幼儿每孩每年发放3600元育儿补贴，中央财政预算约900亿元/年；截至2025年底全国托位666万个，千人口托位4.73个。但这些政策力度相对于快速下降的生育水平，仍显不足。

3.4 住房市场调整与财富效应：销售下滑、房价、居民杠杆率

住房是居民家庭最重要的资产，住房市场调整通过财富效应和杠杆渠道深刻影响消费。'十四五'后半段，房地产市场进入深度调整期。2025年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88101万平方米，较2023年的111613万平方米下降21.1%；销售额83937亿元，较2023年的116648亿元下降28.1%。70城新房价格2025年12月环比下降0.4%，二手房价格环比下降0.7%，70城二手房价格全线下行。商品房待售面积年末达76632万平方米，库存压力仍在累积。

从居民杠杆率看，央行《中国金融稳定报告2025》显示2024年住户部门杠杆率69.8%；NIFD国家资产负债表研究中心口径显示，2024年末61.4%→2025年末59.4%→2026年二季度57.7%，居民部门持续去杠杆。2026年8月，央行、金融监管总局将个人房贷周期延长至40年，月房贷支出收入比控制在50%以下，这一政策旨在缓解居民还贷压力、释放消费空间。住房市场调整对消费的影响机制在于：房价下跌导致居民资产缩水，财富效应转负；房贷压力约束了居民的可自由支配支出；房地产相关消费（家具、家电、装修）随之萎缩。2024年9月存量房贷利率批量下调平均约0.5个百分点，惠及5000万户家庭、1.5亿人口，每年减少利息支出约1500亿元；2025年1月商业房贷利率进一步下调至3.3%，公积金贷款利率降至2.6%。这些政策虽然降低了居民债务负担，但房地产市场的深度调整仍在持续，财富效应的修复需要时间。

3.5 就业与青年就业：调查失业率、16—24岁青年失业率

就业是最大的民生，也是收入和消费的前提条件。'十四五'期间，就业形势总体稳定，每年城镇新增就业均在1200万人以上，2025年达1267万人；全年城镇调查失业率平均5.2%，年末5.1%。但结构性矛盾突出，青年就业压力持续加大。2023年6月起，国家统计局暂停发布旧口径16—24岁劳动力调查失业率，同年12月起按新口径（不含在校生）发布，年末约14.9%；2024年12月约15.7%；2025年12月进一步上升至16.5%。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直接影响年轻群体的收入预期和消费意愿，也对家庭代际转移支付形成压力。

从农民工群体看，2025年农民工总量30115万人，其中外出农民工18006万人、本地农民工12109万人。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48.6小时，虽较2023—2024年的49.0小时有所下降，但仍处于较高水平。较长的劳动时间挤占了服务消费的时间禀赋，'没时间消费'成为制约服务消费的一个隐性因素。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落实职工带薪错峰休假制度'，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继续强调，正是对这一问题的回应。

3.6 消费环境与消费者权益保护

消费环境直接影响居民的消费意愿和消费信心。近年来，国家持续优化消费环境。2023年7月国办函〔2023〕70号文（'消费二十条'）提出'加快形成退换货、质量追溯、明码标价、监管、评价的放心消费制度闭环'。2025年3月中办、国办印发《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将'消费环境改善提升行动'列为七大行动之一。2025年9月商务部等9部门印发《关于加力推动城市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建设扩围升级的通知》，推动便民生活圈从试点走向扩围升级。2025年10月商务部等5部门印发《城市商业提质行动方案》。

但消费环境仍存在短板：一是农村消费市场假货问题依然突出，优质商品和服务下沉不足；二是服务消费领域预付式消费跑路、教育医疗虚假宣传等问题屡禁不止；三是消费者维权成本仍然较高，集体诉讼、惩罚性赔偿等制度有待完善；四是数据安全和个人隐私保护在数字消费领域面临新挑战。消费环境的不完善，直接抑制了居民的消费意愿，尤其是中老年人和农村居民的消费顾虑更为突出。

3.7 公共服务供给：教育、医疗、养老、托育的供给缺口

公共服务供给不足是抑制居民消费、强化预防性储蓄的重要因素。教育领域，虽然义务教育巩固率持续提升，但优质教育资源的区域和校际不均衡，导致家庭教育支出和焦虑感居高不下。医疗领域，基本医疗保险虽实现全覆盖，但门诊统筹、异地就医、大病保障等仍需完善，居民自付比例仍然偏高。养老领域，2025年末60岁及以上人口32338万人，但养老服务供给总量不足、质量不高，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有待提升；2025年累计完成特殊困难老年人家庭适老化改造224万户，建设老年助餐点8.6万个，相对于庞大的老年人口仍显不足。托育领域，截至2025年底全国托位666万个，千人口托位4.73个，虽超额完成'十四五'规划4.5个的目标，但与发达国家相比仍有较大差距；2025年新增普惠性托位66万个，普惠托育供给仍需扩大。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建议》明确提出'合理提高公共服务支出占财政支出比重，增强居民消费能力'，并部署'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健全失能失智老年人照护体系'。2026年3月国新办发布会宣布全面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目标到2028年底在全国基本实现全覆盖。这些政策指向一个共同逻辑：通过增加公共服务供给、减轻居民在教育、医疗、养老、托育等领域的自我保障支出，降低预防性储蓄动机，释放消费潜力。

四、'十五五'居民消费提振长效机制的理论逻辑与政策框架

4.1 理论逻辑：从短期刺激到长效机制

从消费理论演进看，凯恩斯绝对收入假说强调当期可支配收入对消费的决定性作用，政策含义是短期收入补贴和转移支付可以直接提振消费；弗里德曼持久收入假说认为消费取决于长期收入预期，短期刺激的乘数效应有限；莫迪利亚尼生命周期假说指出居民根据一生收入平滑消费，社会保障和养老体系的完善可以降低预防性储蓄、提高当前消费。三种理论综合表明：短期消费券、以旧换新等刺激政策可以在短期内对冲需求不足，但要持续提升消费率，必须从收入增长、社会保障、公共服务、供给升级等长效机制入手。

我国促消费政策正经历从短期刺激到长效机制的转型。2023年'消费二十条'（国办函〔2023〕70号）仍以稳定大宗消费、扩大服务消费等短期举措为主；2025年3月《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开始系统部署'以增收减负提升消费能力，以高质量供给创造有效需求，以优化消费环境增强消费意愿'；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建立和完善扩大居民消费的长效机制，使居民有稳定收入能消费、没有后顾之忧敢消费'；2026年7月国务院批复《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这是消费领域第一份国家级专项规划，标志着长效机制建设进入制度化阶段。

4.2 收入增长机制

收入增长机制是消费长效机制的基石。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建议》提出'坚持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多渠道增加城乡居民财产性收入'。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明确'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在促进低收入群体增收、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完善薪酬和社保制度等方面推出一批务实举措'。收入增长机制包括四个支柱：一是完善工资正常增长机制，推动最低工资标准随经济发展动态调整；二是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通过技能提升、创业带动、财产性收入等渠道，使更多低收入者进入中等收入行列；三是加大再分配调节力度，通过税收、社保、转移支付缩小收入差距；四是多渠道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规范发展第三支柱养老保险，探索农村集体经营性资产股份分红等。

4.3 社会保障与安全网机制

社会保障安全网是降低预防性储蓄、释放消费潜力的关键制度安排。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扩大消费最根本的是促进就业，完善社保，优化收入分配结构，扩大中等收入群体，扎实推进共同富裕'。社会保障机制的建设方向包括：一是稳步提高养老保险待遇水平，2026年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月最低标准再提高20元至163元，退休人员基本养老金继续按合理幅度上调；二是全面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目标到2028年底基本实现全覆盖，解决失能失智老年人照护难题；三是完善基本医疗保险和大病保险制度，稳步提高住院费用报销比例和门诊统筹水平；四是健全失业保险和工伤保险制度，持续降低失业保险费率；五是完善社会救助体系，兜牢兜好低收入群体基本生活底线。通过织密扎牢社会保障网，降低居民对未来支出不确定性的担忧，将预防性储蓄转化为现实消费。

4.4 公共服务均等化机制

公共服务均等化是释放消费潜力的重要前提。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建议》提出'合理提高公共服务支出占财政支出比重'。公共服务均等化机制包括：一是教育公平，推进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和城乡一体化，减轻家庭教育支出负担；二是医疗均等化，分级诊疗和县域医共体建设，让基层群众就近享受优质医疗服务；三是养老服务扩容，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在全国实施个人养老金制度，开展养老服务消费补贴试点'；四是普惠托育，2025年7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快推进普惠托育服务体系建设的意见》（国卫人口发〔2025〕6号），提出到2030年普惠托育服务体系基本建立；《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首次提出'到2030年3岁以下婴幼儿入托率再提高6个百分点'。公共服务供给增加，直接减少居民在教育、医疗、养老、育幼方面的预防性储蓄需求。

4.5 消费供给升级机制（商品、服务、数字、绿色）

供给创造需求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原理，也是我国促消费政策的重要着力点。商品消费方面，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安排超长期特别国债2500亿元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截至2026年6月22日，以旧换新累计带动相关商品销售额达5万亿元，惠及6.3亿人次。2026年新增手机、平板、智能手表手环、智能眼镜4类数码产品购新补贴，按销售价15%补贴。服务消费方面，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释放文旅、赛事、餐饮、康养等服务消费潜力'。数字消费方面，2025年全国网上零售额15.97万亿元，2026年上半年全国网上商品和服务零售额100715亿元（+5.2%），数字消费持续扩容。绿色消费方面，新能源汽车2025年销量1649万辆、渗透率47.9%，绿色低碳消费快速增长。2026年8月商务部等7部门印发《关于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的实施意见》，部署大宗耐用商品、生活日用商品、特色商品、健康消费等4方面16项任务。

4.6 金融支持机制

金融支持是连接当期收入与未来消费的桥梁。2025年3月《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提出'强化信贷支持，鼓励金融机构在风险可控前提下加大个人消费贷款投放力度'，并对符合条件的个人消费贷款给予1个百分点财政贴息。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设立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组合运用贷款贴息、融资担保、风险补偿等方式支持扩大内需，并将信用卡账单分期业务纳入贴息支持范围。住房金融方面，2024年9月存量房贷利率批量下调惠及5000万户家庭，每年减少利息支出约1500亿元；2025年5月公积金贷款利率降至2.6%；2026年8月个人房贷周期延长至40年、月房贷支出收入比控制在50%以下。货币政策方面，2025年5月LPR调整为1年期3.0%、5年期以上3.5%，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下调政策利率和存款准备金率'，实施适度宽松货币政策，为消费信贷创造良好的利率环境。

4.7 消费环境与消费者保护机制

良好的消费环境是消费潜力释放的土壤。2025年《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将'消费环境改善提升行动'和'限制措施清理优化行动'列为七大行动中的两项。具体包括：一是清理消费领域不合理限制措施，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清理消费领域不合理限制措施'；二是完善消费者权益保护制度，加快形成退换货、质量追溯、明码标价、监管、评价的放心消费闭环；三是推进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建设，2025年9月商务部等9部门印发通知推动扩围升级；四是深化国际消费中心城市培育，2021年起在上海、北京、广州、天津、重庆5市率先开展培育建设，'十五五'期间继续深化；五是加强农村消费市场建设，推动优质商品和服务下沉。

4.8 顶层设计：从三中全会到'十五五'规划的政策部署

'十五五'消费长效机制建设的顶层设计由一系列重要文件构成。一是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2024年7月18日通过），提出'完善扩大消费长效机制，减少限制性措施，合理增加公共消费，积极推进首发经济'。二是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2025年10月23日通过），专节部署'大力提振消费'，提出'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三是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2025年12月11日），部署'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四是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2026年3月5日），安排2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以旧换新、设立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五是《扩大内需战略规划纲要（2022—203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2022年12月），作为中长期战略指引。六是《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中办、国办，2025年3月16日），作为'十五五'开局之年的行动纲领。七是《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国务院批复，2026年7月），作为消费领域第一份国家级专项规划。这一系列文件构成了'十五五'消费长效机制建设的政策框架，其核心逻辑是：以收入增长为基础、以社会保障为安全网、以公共服务均等化为前提、以供给升级为动力、以金融支持为杠杆、以消费环境为保障，系统释放居民消费潜力。

五、'十五五'居民消费潜力测算

5.1 测算口径与方法说明

本报告采用三种方法对'十五五'时期居民消费潜力进行交叉测算，以提高结果的稳健性。

5.1.1 方法1：居民消费率提升空间法

该方法以2025年居民消费率40.0%为基年值，对标国际经验和政策目标设定2030年居民消费率目标，乘以2030年GDP总量，得到2030年居民消费支出总量。国际比较显示，日本、德国、印度等国居民消费率在53%—55%区间，美国约68%。考虑到我国发展阶段、储蓄文化和制度变迁的渐进性，将2030年居民消费率目标设定为42%—46%的区间，对应悲观、中性、乐观三种情景。该方法的优势是直接对标消费率这一核心宏观指标，与国家政策导向一致；局限性在于消费率提升受多重因素制约，目标设定具有一定主观性。

5.1.2 方法2：收入—消费弹性法

该方法基于'十四五'时期居民收入与消费的历史弹性关系进行外推。2021—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名义年均增长5.3%，人均消费支出名义年均增长5.2%，消费对收入的名义弹性约为0.98，即收入每增长1%，消费增长约0.98%。实际弹性约为0.90（收入实际年均5.0%，消费实际年均4.5%）。假设'十五五'期间居民收入名义年均增长4.5%—5.5%，则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名义年均增长约4.4%—5.4%。结合人口规模微降（年均约-0.2%）和城镇化率提升（年均约0.8个百分点），可估算居民消费支出总量。该方法的优势是基于历史经验，可验证性强；局限性在于难以反映收入分配改善和社会保障完善带来的边际消费倾向提升。

5.1.3 方法3：扩展线性支出系统（ELES）与国际比较法交叉验证

扩展线性支出系统（ELES）将居民消费支出分为基本消费需求和追加消费需求，通过收入弹性系数估算不同收入水平下的消费结构。鉴于本报告缺乏微观家庭收支调查数据，采用国际比较法作为替代：参照同等人均GDP水平国家的消费率水平，推算我国居民消费率的合理区间。世界银行WDI数据显示，人均GDP在1万—1.5万美元区间的国家，居民消费率平均约45%—50%。我国2025年人均GDP约99665元（约1.4万美元），正处于这一区间。若按国际经验对标，我国居民消费率从40.0%提升至44%—46%具有国际经验支撑。

5.1.4 关键假设

综合三种方法，本报告设定以下关键假设：第一，GDP增速。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经济增长预期目标设定为4.5%—5%，考虑到2026年上半年实际增速4.7%，假设'十五五'期间GDP不变价年均增速为4.0%—5.0%；考虑到CPI年均约1.0%—1.5%（2025年CPI持平，2026年上半年CPI+1.0%、核心CPI+1.2%），GDP名义年均增速约为5.0%—6.0%，本测算取保守区间4.0%—5.5%。第二，居民收入增速。假设居民收入名义增速与GDP名义增速基本同步，年均约4.5%—5.5%。第三，人口与城镇化。假设总人口年均下降约0.2%（2025年自然增长率-2.41‰），城镇化率年均提升约0.8个百分点（2025年67.89%→2030年约71.9%）。第四，消费率提升路径。假设居民消费率每年提升约0.4个百分点（中性情景），五年累计提升约2个百分点；悲观情景累计提升2个百分点（年均0.4）；乐观情景累计提升6个百分点（年均1.2）。

5.2 基准情景测算

以2025年为基年，GDP总量1401879亿元（约140.19万亿元），居民消费率40.0%，则2025年居民消费支出约为140.19×40.0%=56.08万亿元。按支出法核算，2025年最终消费支出约为140.19×56.9%=79.77万亿元，其中政府消费支出约为23.69万亿元。

2030年GDP总量推算：按名义年均增速5.0%（中性偏保守），2030年GDP=140.19×(1.05)^5=140.19×1.2763≈178.95万亿元。按悲观情景4.0%，2030年GDP=140.19×(1.04)^5=140.19×1.2167≈170.56万亿元。按乐观情景5.5%，2030年GDP=140.19×(1.055)^5=140.19×1.3070≈183.23万亿元。需要强调的是，这些均为基于假设的推算值，而非官方预测，实际值受国内外经济环境、政策力度、外部冲击等多重因素影响。

5.3 三情景测算

在上述假设基础上，本报告设定悲观、中性、乐观三种情景，分别对应居民消费率2030年提升至42%、44%、46%。测算结果如下表所示。

表2 '十五五'居民消费潜力三情景测算表

注：基年2025年GDP为140.19万亿元，居民消费率40.0%，居民消费支出约56.08万亿元。GDP增速为名义增速假设，含价格因素。消费增量=2030年居民消费支出-2025年居民消费支出。以上为基于公开数据的区间推算值，非官方预测。

悲观情景下，假设'十五五'期间GDP年均名义增长4.0%，居民消费率五年仅提升2个百分点至42%。这一情景的政策含义是：促消费长效机制建设进展不及预期，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供给改善缓慢，居民预防性储蓄持续高企，房地产市场调整超预期，消费率提升受限。在此情景下，2030年居民消费支出约71.7万亿元，五年累计增量约15.6万亿元，年均增量约3.1万亿元，消费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有限。

中性情景下，假设GDP年均名义增长4.8%，居民消费率提升4个百分点至44%。这一情景对应政策按既定方向稳步推进：《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各项任务如期落地，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取得实效，社会保障水平稳步提高，长护险2028年全覆盖，育儿补贴和普惠托育持续发力，以旧换新政策优化延续。在此情景下，2030年居民消费支出约78.1万亿元，五年累计增量约22.0万亿元，年均增量约4.4万亿元。这一情景是本报告的基准判断。

乐观情景下，假设GDP年均名义增长5.5%，居民消费率提升6个百分点至46%，接近中等发达国家水平。这一情景要求：收入分配改革取得重大突破，中等收入群体显著扩大；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均等化实现跨越式进展；房地产市场实现软着陆，财富效应逐步修复；青年就业问题有效缓解；数字消费、绿色消费、服务消费新动能充分释放。在此情景下，2030年居民消费支出约84.3万亿元，五年累计增量约28.2万亿元，年均增量约5.6万亿元，消费真正成为经济增长的主动力和稳定锚。

5.4 分城乡、分收入群体、分消费类别的潜力拆解

5.4.1 商品消费与服务消费

从消费类别看，服务消费是'十五五'消费增长的主引擎。2025年服务性消费占居民消费支出比重为46.1%，若按中性情景推算，2030年服务消费占比有望提升至50%左右。以中性情景2030年居民消费支出78.1万亿元计算，服务消费约39.1万亿元，商品消费约39.0万亿元。与2025年服务消费约25.8万亿元（56.08×46.1%）相比，服务消费五年增量约13.3万亿元，占总消费增量的约60%。其中，文旅消费2025年总花费6.30万亿元，若按年均8%增速，2030年有望达9.3万亿元；养老健康消费、教育文化娱乐消费、家政服务消费均有较大增长空间。商品消费方面，以旧换新政策带动效应持续释放，2025年带动商品销售额超2.6万亿元，2026年新增数码产品补贴，商品消费将从购买主导向使用主导转变。

5.4.2 数字消费、绿色消费、养老育幼消费

数字消费方面，2025年全国网上零售额15.97万亿元，连续13年全球第一；若按年均8%增速，2030年有望突破23万亿元。线上服务消费2025年增长22%，即时零售、直播电商、智能家居等新业态快速成长。绿色消费方面，新能源汽车2025年销量1649万辆、渗透率47.9%，若2030年渗透率达60%—70%，新能源汽车年销量有望达2000万辆以上；绿色家电、绿色建材、节能产品消费持续扩容。养老育幼消费方面，2025年末60岁及以上人口32338万人，占比23.0%，养老服务消费、健康管理、适老化产品市场快速扩大；育儿补贴制度覆盖全国3岁以下婴幼儿，每年中央财政投入约900亿元，直接释放母婴消费、托育消费需求。

5.4.3 城镇与农村

从城乡结构看，农村消费是增量空间最大的板块。2025年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0259元，仅为城镇35869元的56.5%。若'十五五'期间农村居民收入年均增长6%（快于城镇4.5%），城乡收入比进一步缩小至2.15左右，农村居民消费支出年均增速有望达6.5%—7.0%，快于城镇3.5%—4.0%。以2025年农村居民消费支出总量约8.2万亿元（按农村常住人口约4.88亿人估算）为基数，五年累计增量有望达3.0万亿元以上。农村消费潜力的释放关键在于：加快县域商业体系建设、推进农村电商物流发展、完善农村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城镇消费则侧重于服务消费升级、数字消费普及和绿色消费转型。

5.5 测算结果的稳健性讨论

本测算结果的稳健性受以下因素影响：第一，GDP增速假设的不确定性。2026年上半年GDP增长4.7%，较2025年5.0%有所回落，若潜在增速继续下修，悲观情景的概率将上升。第二，消费率提升路径的不确定性。居民消费率提升取决于收入分配改革、社会保障完善、公共服务均等化等多重体制性因素的改革进度，这些改革具有长期性和渐进性，短期内大幅提升消费率的难度较大。第三，人口结构变化的影响。老龄化加速可能拉低整体消费率，因为老年人口消费倾向低于劳动年龄人口；但养老服务消费的扩容又部分对冲了这一效应。第四，房地产市场调整的深度。若房地产市场调整超预期，居民财富效应转负、资产负债表收缩，消费率提升将面临更大阻力。第五，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全球经济增速放缓、地缘政治风险等外部冲击可能通过出口和就业渠道影响居民收入和消费预期。

尽管存在上述不确定性，本报告测算的基本结论是稳健的：中性情景下，'十五五'期间居民消费支出累计增量约22万亿元，年均增量约4.4万亿元，消费率提升约4个百分点。这一目标既具有国际经验支撑，也与《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的政策导向相一致。悲观与乐观情景分别对应政策力度不足和改革超预期两种极端情况，为政策制定提供了区间参考。需要强调的是，测算结果不构成精确预测，而是基于透明假设的情景分析，旨在为政策讨论提供量化参照。

表3 2026年上半年及1—8月主要消费指标数据表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2026年上半年国民经济运行情况》（2026-07-15）；《2026年1—8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1.1%》（2026-09-15）。

表4 城乡居民收入与消费支出对比表（2021—2025年）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各年《居民收入和消费支出情况》；国家统计局'十四五'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之十五（2026-06-05）。

六、长效机制建设的政策建议

基于第三章的机制分析和第四章的政策框架，结合第五章的测算结果，本报告提出以下八条政策建议，每条均力求可操作、可考核。

6.1 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扩大中等收入群体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已明确'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建议：第一，建立工资正常增长机制，推动最低工资标准与物价、平均工资挂钩调整，2026年起每两年至少调整一次，'十五五'期间第一档月最低工资全国平均水平提高至2500元以上。第二，实施中等收入群体倍增行动，重点瞄准高校毕业生、技术工人、中小企业主、进城农民工四类群体，通过技能培训、创业扶持、住房保障等政策，力争到2030年中等收入群体规模从目前的4亿人扩大至6亿人。第三，多渠道增加农民收入，深化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增加农民财产性收入；推进县域富民产业发展，提高农民工工资性收入。第四，完善农民工工资支付保障长效机制，确保农民工劳动报酬权益。考核指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速与GDP增速基本同步，城乡收入比缩小至2.15左右。

6.2 稳步提高社会保障水平，降低预防性储蓄

建议：第一，继续稳步提高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标准，在2026年163元/月基础上，'十五五'期间每年提高不低于20元，到2030年达到240元/月以上。第二，全面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按2026年3月国新办发布会部署，确保到2028年底在全国基本实现全覆盖，参保人数从2025年末的3.09亿人扩大至覆盖全部失能失智老年人。第三，完善基本医疗保险门诊统筹和大病保险，逐步提高住院费用实际报销比例，降低个人自付比例。第四，健全失业保险制度，将更多灵活就业人员纳入保障范围。第五，完善社会救助和保障标准与物价上涨挂钩联动机制，确保困难群众基本生活不受物价波动影响。考核指标：基本养老保险参保率稳定在95%以上，长期护理保险2028年全覆盖，居民平均消费倾向回升至69%以上。

6.3 推进公共服务均等化，减轻居民后顾之忧

建议：第一，推进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十五五'期间实现县域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县比例达到60%以上，减轻家庭教育焦虑和支出负担。第二，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推进分级诊疗和县域医共体建设，提高基层医疗服务能力，减少跨区域就医支出。第三，加快养老服务体系建设，2025年末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38万人，建议'十五五'期间新增养老床位200万张以上，护理型床位占比提高到60%以上；继续推进特殊困难老年人家庭适老化改造，累计完成500万户以上。第四，扩大普惠托育服务供给，按《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要求，到2030年3岁以下婴幼儿入托率再提高6个百分点，千人口托位数从2025年的4.73个提高到6个以上。第五，落实育儿补贴制度，确保每孩每年3600元补贴精准发放，研究探索按孩次递进补贴的可行性。考核指标：公共服务支出占财政支出比重年均提高0.5个百分点以上，普惠托位年均新增60万个以上。

6.4 促进商品消费扩容升级，优化以旧换新政策

建议：第一，延续优化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在2026年2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基础上，'十五五'期间保持年均2000—3000亿元支持力度，逐步从购买补贴向使用补贴、回收处理延伸。第二，推动汽车消费由购买管理向使用管理转变，落实2026年8月《关于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的实施意见》，深化汽车流通消费改革，推进新能源汽车下乡和县域充换电补能设施建设。第三，扩大家电、家居、数码产品消费，2026年已新增手机、平板、智能手表手环、智能眼镜4类数码产品补贴，建议'十五五'期间将智能家居、适老化家居产品纳入补贴范围。第四，培育首发经济、夜间经济、体验经济等新业态，深化国际消费中心城市培育建设。考核指标：以旧换新年均带动商品销售额不低于2万亿元，新能源汽车新车渗透率2030年达到60%以上。

6.5 大力发展服务消费，释放文旅康养潜力

建议：第一，落实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落实职工带薪错峰休假制度'的要求，将带薪休假落实情况纳入地方政府考核，鼓励错峰休假和弹性作息。第二，扩大文旅消费，2025年国内出游65.22亿人次、花费6.30万亿元，建议'十五五'期间推出更多高品质旅游产品、研学旅行、体育赛事消费。第三，发展银发经济，围绕32338万老年人口，开发适老化产品和服务，推进养老服务消费补贴试点。第四，扩大教育、文化、体育消费，增加戏剧节、音乐节、艺术节、动漫节、演唱会等大型活动供给。第五，放宽服务消费领域市场准入，推动教育培训、医疗健康、养老托育、文旅体育等消费提质扩容。考核指标：服务性消费占居民消费支出比重2030年达到50%以上，国内出游总花费年均增长8%以上。

6.6 提振数字消费和绿色消费，培育新动能

建议：第一，发展数字消费，2025年网上零售额15.97万亿元，建议'十五五'期间推动即时零售、直播电商、智能家居、虚拟现实等新业态规范健康发展，网上零售额年均增长8%以上。第二，促进绿色消费，继续支持新能源汽车、绿色家电、节能产品消费，完善废旧家电、消费电子回收处理体系。第三，发展智能消费，支持智能网联汽车、服务机器人、可穿戴设备等智能产品消费，2025年智能机器人网零额增长18%，应继续培育。第四，规范发展跨境电商进口，2025年重点跨境电商进口平台零售额增长5.6%，建议进一步扩大优质消费品进口。考核指标：网上零售额2030年突破23万亿元，新能源汽车销量2030年突破2000万辆。

6.7 优化住房金融政策，稳定房地产市场预期

建议：第一，落实2026年8月个人房贷政策调整，将个人房贷周期延长至40年、月房贷支出收入比控制在50%以下，切实降低居民月供压力。第二，因城施策优化住房限购、限售、限贷政策，支持刚性和改善性住房需求。第三，加快推进保障性住房建设和'平急两用'公共基础设施建设，多渠道增加保障性住房供给。第四，盘活存量房，鼓励将存量商品房转化为保障性租赁住房。第五，稳定房地产市场预期，2025年70城二手房价格全线下行，应通过收储、税费减免、首付比例下调等政策，逐步止跌回稳。考核指标：居民杠杆率（NIFD口径）稳定在60%以下并逐步趋稳，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降幅逐年收窄并止跌回稳。

6.8 优化消费环境，保护消费者权益

建议：第一，落实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清理消费领域不合理限制措施'的要求，全面清理阻碍消费的行政垄断、地方保护和不合理规定。第二，完善消费者权益保护制度，加快形成退换货、质量追溯、明码标价、监管、评价的放心消费制度闭环。第三，加强农村消费市场治理，严厉打击假冒伪劣商品下乡。第四，规范预付式消费市场，建立预付资金监管制度，防范商家跑路风险。第五，推进城市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建设，按2025年9月商务部等9部门通知要求，推动便民生活圈从试点走向扩围升级。第六，加强数据安全和个人隐私保护，在促进数字消费的同时保障消费者信息安全。考核指标：消费投诉办结率达到95%以上，一刻钟便民生活圈覆盖全国地级以上城市。

七、结论与展望

本报告系统评估了'十四五'时期（2021—2025年）我国居民消费发展的基本事实，从收入分配、社会保障与预防性储蓄、人口结构与老龄化、住房市场调整、就业与青年就业、消费环境、公共服务供给七个维度剖析了制约消费的深层次机制，并对'十五五'时期（2026—2030年）居民消费潜力进行了三情景量化测算。

主要结论如下：第一，'十四五'时期消费发展取得积极进展，最终消费率由55.4%提升至56.9%，居民消费率由37.9%提升至40.0%，最终消费年均贡献率58.8%，但居民消费率仍显著低于国际水平，2026年以来消费增速明显放缓，提振消费刻不容缓。第二，制约消费的深层次机制是多重的、系统性的，包括劳动报酬占比偏低、社会保障不足导致预防性储蓄高企、人口老龄化加速、住房市场深度调整、青年就业压力、消费环境不完善、公共服务供给缺口等，单一政策难以奏效，必须依靠长效机制系统施策。第三，三情景测算显示，中性情景下2030年居民消费支出约78.1万亿元，五年累计增量约22.0万亿元，居民消费率提升至44%；悲观情景约71.7万亿元、增量15.6万亿元；乐观情景约84.3万亿元、增量28.2万亿元。第四，政策框架应以收入增长为基础、社会保障为安全网、公共服务均等化为前提、供给升级为动力、金融支持为杠杆、消费环境为保障，系统释放消费潜力。

展望'十五五'时期，我国消费发展面临重要战略机遇期。一方面，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明显，中等收入群体持续扩大，新型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农业现代化同步推进，数字经济和绿色转型催生新消费动能；另一方面，人口负增长、老龄化加速、房地产调整、外部环境复杂多变等挑战也不容忽视。关键在于能否将政策愿景转化为制度现实——能否真正实现居民收入增长与经济增长同步、能否真正织密社会保障安全网、能否真正扩大公共服务供给、能否真正优化消费环境。正如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所指出的：'使居民有稳定收入能消费、没有后顾之忧敢消费'。这既是政策方向，也是'十五五'消费长效机制建设的核心命题。本报告的测算表明，只要各项长效机制建设如期落地，中性情景下五年累计22万亿元的消费增量可期，消费将真正成为经济增长的主动力和稳定锚，为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奠定坚实的内需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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