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牛献忠 博士 研究员 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

当下研判宏观经济形势，许多人容易陷入一种线性思维定式：供给过剩、需求不足、预期转弱。这似乎成了概括经济运行的“万能公式”。然而，真实的社会肌理远比冷冰冰的数据复杂。当我们将目光从单纯的物质生产移开，投向更广阔的社会生活与精神世界时，会发现“供大于求”绝非一个可以一概而论的结论。

在物质消费领域，我们确实面临着产能的极大丰富。2025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约30%，连续十五年位居世界第一；汽车产量超过3500万辆，其中新能源汽车突破1400万辆，光伏组件产量占全球80%以上。从传统家电到新兴锂电，强大的工业制造能力让商品琳琅满目，甚至出现阶段性、结构性的供给过剩。然而，与此同时，一组对比数据耐人寻味：2025年全国电影票房虽恢复至550亿元，但国产影片中能引发广泛社会讨论、直抵人心的佳作仍属稀缺；图书零售市场约900亿元，但年新出版图书中超过50%的品种年销量不足千册。一面是货架上的堆积如山，一面是心灵里的饥肠辘辘。

一封在网络上传播的“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能引发无数人共鸣泪目，恰恰证明了在情感与精神领域，我们面临的并非“过剩”，而是极度的“短缺”与“饥渴”。人们渴望真诚的表达、渴望跨越代际的温情、渴望在快节奏的原子化社会中找到情感的锚点。据中国社科院2025年《社会心态蓝皮书》，超过65%的城市受访者表示“经常感到孤独”，而愿意为高质量情感内容付费的比例高达72%。当物质产品因同质化竞争陷入“内卷”时，那些能够直抵人心、提供情绪价值与精神慰藉的文化产品，却始终处于“一货难求”的状态。这生动说明，供需的矛盾并非总量的失衡，而是结构的错位；并非需求的消失，而是需求已经升级，而我们的供给结构尚未完全适应从“物质满足”向“精神富足”的跃迁。

这就引出一个更深刻的命题：在文化产业乃至更广泛的经济领域，我们究竟该如何配置资源？答案依然要回归到那个朴素而有力的真理——“坚持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

有人总是怀着一种过时的傲慢，担心一旦放开手脚让市场自由搏击，就会产出所谓“糟粕”，甚至会动摇根基。这种担忧，本质上是对人民审美能力和市场筛选机制的不信任。试问，我们有实力让大洋彼岸的超级航母忌惮退后两千海里，难道我们自己人民亲手制作、用脚投票选出来的文化产品，还能让江山变了颜色不成？这种杞人忧天，恰恰是思想不够解放的表现。历史无数次证明，真正具有生命力、能够凝聚人心、展现时代风貌的优秀文化作品，从来不是靠行政指令“管”出来的，而是在市场的浪潮中，由人民群众的首创精神“闯”出来的。市场或许会有短期波动与泡沫，但它拥有最敏锐的嗅觉，能够最快识别出什么是人民真正需要的“精神食粮”。政府的职责，不在于替市场做选择，而在于维护公平的竞争环境，守住底线，让那些真正优质的、充满正能量的创新成果脱颖而出。

尤其在文化领域，我们更应该以开阔的胸襟扩大开放。全球文化市场年产值超过2.5万亿美元，其中美国占38%，欧洲占32%，中国仅占约8%。这既说明差距，也昭示潜力。好莱坞电影、韩国影视剧、日本动漫、欧洲艺术展览，它们之所以能风靡世界，是因为它们善于将本土价值与人类共通情感相融合。我们应当积极借鉴国外优秀成果——学习其叙事技巧、产业模式、跨文化传播经验，但同时，更要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用现代语言和当代审美，创造出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的文化精品。近年来，《流浪地球》系列以中国科幻讲述人类命运共同体，《只此青绿》以舞蹈复活千年画卷，这些成功案例证明：中国文化既有深厚底蕴，也有创新活力。扩大开放，不是放弃自我，而是要在交流互鉴中彰显独特魅力，让世界通过文化产品看到一个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

同时，我们也要推动中华文化走出去。2025年，中国版权输出超过2万项，网络文学海外访问用户突破3亿，但这与我们的经济实力仍不匹配。文化贸易逆差依然存在。为此，需要进一步放宽外资准入限制，鼓励中外合拍电影、合作出版、联合开发IP，让国内外创意人才在市场机制下碰撞火花。政府应通过税收优惠、版权保护、海外推广平台等政策工具，降低文化企业“出海”成本。当我们的文化产品既有中国风骨又有世界表达，既有思想深度又有市场吸引力，才能真正实现从“文化大国”向“文化强国”的跨越。

站在“十五五”规划即将开启的历史节点上，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进一步解放思想。面对复杂的国内外环境，面对物质与精神领域截然不同的供需图景，我们不能再用旧地图去寻找新大陆。我们要相信人民的首创精神，相信这片土地上蕴藏着的无穷智慧与创造力。无论是科技创新的突围，还是文化软实力的提升，归根结底都要靠千千万万市场主体的活力迸发。

尊重市场规律，不是放任自流，而是要让价格机制、竞争机制真正发挥作用，倒逼无效供给退出，激励有效供给生长。在物质层面，我们要通过技术迭代满足升级的消费需求；在精神层面，我们要通过松绑减负，让创作者敢于表达、勇于探索，让更多“给阿嬷的情书”式的佳作涌现。只有当供给与需求在更高水平上实现动态平衡，当物质的丰饶与精神的富足交相辉映，我们才能真正走出一条高质量的发展之路。

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它不应只有高楼大厦的林立，更应有文化百花园的姹紫嫣红。让我们打破“供大于求”的刻板印象，在尊重规律中激发活力，在解放思想中拥抱未来，在开放互鉴中彰显文化自信，共同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精彩篇章。